我们都去青海湖

和许多人不同,我第一次看到青海湖的时候,丝毫没觉得震撼。那天很冷,没有阳光,天不亮就跑到湖边等候日出的人也没几个。后来我帮人拍照的时候差点儿把人家的相机掉在地上,那是一台样子很古老、塑料感十足还咯吱作响的老傻瓜。

我不知道那些匆忙拍出的照片人家是否喜欢,反正我用自己相机拍的照片让我非常沮丧——天空又灰又暗,远处的水面一片混沌,而且似乎还歪了。那时候我拍的许多照片都是歪的。

一年后再去时,秋天的黄昏正在来临,草原上的太阳那么低,就卧在地平线上,把羊群的影子拉得比树还长。事实上青海湖边上没有树,起码我所在之处,海拔最高的就是人。牧羊人甩着皮鞭,声音很响亮,一些黑色或红色的马四处奔跑,扬起淡淡的烟尘。

我们都去青海湖

向湖面使劲看,才能看到传说中的海心山,非常不起眼。一千多年,吐谷浑从东北辽河流域迁徙到青海,曾经在海心山上养马,名叫“青海骢”或者“龙种”,一种类似“汗血宝马”的神马。许多人猜想那种马的模样,但我只在周伟洲先生的《吐谷浑史》中见过相对靠谱的描述——见过“马踏飞燕” 吧(当然现在不叫这名字了),差不多就是那种马的样子。飞当然是不可能的,但应该可以日行千里,因为它们是高级品种,混血儿,本地种马和波斯母马交合的产物。

那几天我一直在听亚东的一首歌《卓玛》:

你有一朵花的名字,美丽姑娘卓玛拉,

你有一朵花的笑容,美丽姑娘卓玛拉,

你像一只自由的小鸟,飞翔在那草原上,

你像一支悠扬的牧歌,醉了雪山醉了草原……

这么陈旧的比喻,在别的地方会被人嘲笑,但亚东唱得多好听啊,没用多久我就学会了。回到北京后我在KTV里唱过,去越南采访时在塞满记者的巴士上唱过,有时候下班了在大街上溜达时还唱,唱滥了还是喜欢。我觉得它真干净。

我们都去青海湖

但在青海湖边上我没敢唱,怕吓到那些牧归的羊群和马匹。那时候我热衷于作一个诗人,而要写诗,还有比青海湖更合适的地方么?太阳像烛火般温暖,牧草已黄,湖水沉静如睡眠,好几年我都忘不了那种一片苍茫了无心事的感觉。后来我的确写了一首诗,但很快就忘掉了,因为我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写出来。

1988年,海子写了一首名为《青海湖》的诗,说青海湖是一支蓝色的酒杯或者骄傲的公主。我不知道海子什么时候到的青海湖,也不清楚他是否看过青海湖的卫星图片,从几千米的高空俯瞰,青海湖的确是蓝色的,但不像酒杯,像谁随便泼在那儿的一盆水。我原本想说像蓝宝石,但宝石不该这么形状不规则,而且它的北面已经严重沙化,一片刺眼的黄色。某些旅游杂志上说,青海湖正在以每年五百米的速度萎缩,用不了多久,它就会成为下一个罗布泊。听起来很吓人,不过海子不可能得到这样的消息了,写完《青海湖》第二年,这个绝望的年轻人在铁轨上了结了自己。诗歌无法完成的救赎,青海湖同样无能为力。这片目睹过太多世俗欢颜、所谓浪漫至极、“人一生必须去的五十个地方”之一的巨大水域,在海子人生的最后一年,可能恰恰成了他通向更深绝望的催化剂。

我们都去青海湖

不得不说到梭罗和他的《瓦尔登湖》,海子死时,这本据说“激励了无数自然主义者和倡导返归大地的人们”的书是随身遗物之一。瓦尔登湖在青海湖上万公里之外,梭罗活在海子一个多世纪以前,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因为“湖”联系在了一起。1985年,海子写了一首诗《梭罗这人有脑子》:

……

梭罗这人有脑子

梭罗手头没有别的

抓住了一根棒木

那木棍揍了我

狠狠揍了我

像春天揍了我

……

梭罗这人有脑子

看见湖泊就高兴

……

我们都去青海湖

瓦尔登湖

很多年之后重读这首诗,我觉得海子或许并不理解梭罗的内心,他们不是同路人,而海子把他误认作同行,给梭罗戴上了一顶荷马的帽子。梭罗原本是爱默生的助手,徐迟在《瓦尔登湖》序言中说,梭罗是在1845年扛着一把斧头独自住进了瓦尔登湖边的树林里,1847年出来,1848年又回到爱默生家里,1849年写出了一本叫作《康科德河和梅里麦克河上的一星期》的书。事实上,一切没有那么浪漫。梭罗所住的那片树林是爱默生1844年秋天买下的。正是在他的允许下,梭罗才得以在那片树林中盖房子、种土豆。爱默生曾经推动梭罗给杂志写稿子,所以我疑心梭罗住到瓦尔登湖边上是否也是爱默生授意,让他到湖边积累素材投身写作事业。当然,梭罗说自己住到湖边,“不过是为了过一种经过省察的生活”。这应该是一次精心准备的“隐居计划”,所以每当冬天来临,大雪遮住整个湖面,梭罗就在湖边的木屋里平心静气地整理思想,核算一年的花费和支出——一柄锄头0.54元,豆种子3.125元,耕马及三小时雇工21.00元……卖出九蒲式耳十二夸特豆子16.94元,五蒲式耳大土豆2.50元……那一年,他盈余8.715元。

我们都去青海湖

梭罗

我觉得梭罗像一个老谋深算的地主,或者博尔赫斯小说《圆盘》中的樵夫,因为他和梭罗一样,都住在树林里,并且有一栋木屋。高大茂密的树林或许使梭罗获得了某种哲学意义上的体验,在瓦尔登湖边,他所做的就是隐居、等待。也许他等到了,所以在《瓦尔登湖》的结尾,他告诫说:“使我们失去知觉的那种光明,对于我们是黑暗。”

青海湖边上的海子一定感到了让他失去知觉的那种光明。酒杯、公主以及其他神圣的隐喻远在彼岸,却光芒万丈,在青藏高原湛蓝、旷阔的天空下让他觉得自己那么“贫穷、荒芜和肮脏”。他来了,收获了更深的黑暗。

我收获的,是一堆向右倾斜5度的照片。

大多数人收获的比我丰富:在湖边油菜花田里骑马,在蒙古包宾馆里过夜,在湖边的餐厅里吃湟鱼,去鸟岛上和鸟儿们亲密接触,等等,据说价格不菲。

本文来源走读历史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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